替代轉向民間文化藝術的公共走向何處?—— 第二線的再孕育場

文| 邱駿朋

20多年的空間,乘載著太多不同的信念,由藝術家群體共同經營更為困難,但在理念不同之下,卻意志堅定的認同「公共」為此最高核心。替代空間轉向公共資源為其困難,但新浜碼頭的人、事、時、地各方面是個極為幸運的例子,不在台灣當代藝術的核心架構中、不具太多名利性、不能個人營利、甚至經歷過一段實體資源破爛的難以承擔時期,但相對的也不被有心人士所在乎、公部門也不加以操作注目,仍可做著自己,這得以讓藝術家們於過程中摸索、爭吵、協調、反思,逐漸達成共識,轉換各時期組織性發展。

想說只是過渡留高雄結果就留下了

回到2018年,新浜20週年剛結束,筆者在理監事會議上介紹著自己,除了陌生、緊張之外(當時甚至講話不清),更多是感覺到一陣陣奇怪氛圍,事因新浜與房東「明台產物保險股份有限公司」租賃合約,當年由發起人宋清田與好友,約定以二十年租約不變為由讓新浜在場地上無後顧之憂,當時空間能否存續的問題已到來,駁二藝文發展蓬勃下屋主決定將房產轉手,以及李俊賢(爐主)的病痛、新浜中生代藝術家更進入現有藝術經濟、美術館體制內,於是週年後認為新浜精神意志已是圓滿,但在外部空間相繼結束的同時,那次會議上有著複雜的氣氛以及某些說不出口的無力。

2008年開始,空間轉向公共性的開啟,相較當時北部所訴求發起與公權力機器的抵抗,新浜轉以「公共財」、「永續經營」為其二目標,對位美術館成立的草莽、生猛的公權對話時代,已開始萌芽到下一個階段,漸進組織化的新浜帶入大量的公民性質活動,更想做跨思考知識的傳遞,回想2020年7月,與研究員黃加嘉在訪談前理事長黃志偉時他說:

回國後台灣是一個主體性不明確的國家,台灣藝術家在國際上也很難發揮,你也很難走出去。為什麼2012年時出現了藝術跟公民論壇,因為我們想要打開,當時做Open Data的演講(第一代哲學星期五),回應大家的資訊不清楚或者被變造過,資訊取得僅在少數人身上,在公民有知的權利進而談論這些事情,在藝術圈也是尤其重要的。
例如讓公民組織在這裡進行秘密會議,這樣的平台才能擴張、對話,當時我們都是歐系偏左派的思維,知識性的對話以巴黎咖啡館的方式進行,這種思維才能跟地方產生關係,到後面的哲五也是如此,這些都是需要熱情的,而這些都是在顛覆台灣傳統的公民教育,我們以前的國民教育都是被殖民的,回國後我們都期待在各個領域改變台灣公民教育的影響。

黃志偉在某段訪談記著其中兩句:

「我們這輩是在清洗自己被殖民的血液,而你們是天然獨。」

「藝術家關心除了自身主體的創作上討論,不能僅旁觀別人痛苦下處理議題,作品需要誠實。」

然而每次聽完這群叔叔、姐姐們的願景,總是想到《天馬茶行》國族意志下秘密談論自身文化抱負,至今前輩們有時候還是會對著我們說,哪些談論公共秘密改革與私人情感錄影音像不要流出去等話語,回到現今,筆者仍會思考到底那些不該放的苦惱,這大概是天然獨的狀態,也可能是沒進入過那樣黏稠的團體氛圍。歷史知識/資產透明化傳遞,應為筆者在2018至2021年進入此民間機構,在年齡所即可初步處理的方向,如下 一、彌合世代差異思考 二、老派與新創之間尋找青年文化藝術的可能 三、以藝術管理發展文化行政的行動實踐案例,這三項已經相對困難複雜,卻於25週年研究調查下2021年間本文章仍須盡量提供訊息參照,編輯週遭社群的情況,本文也因身處位置有所執著偏差,深感內文的想法漏洞百出,仍努力談論高雄這塊部分過渡城市、社區、空間可能的藝術行動方法。

公民文化論壇的開始

圖1_2018 高雄公民文化論壇,新浜碼頭藝術學會提供 (2018 .10.6)

承接20週年之後,2018年的營運方向,如同本文開頭發展穩定至過渡,持續原有常態展覽、哲學星期五以及小型教育性質工作坊,卻相對面臨空間價值定位問題,筆者以當年第五屆理事長陳奕彰所主理專案「2018高雄公民文化論壇」,以及本會藝術經理楊堯珺與當時高雄市婦女新知協會林富莉理事共同合作「法律與藝術工作坊」視為當年兩項特殊發酵發展,在這兩項專案中工作坊雖具議題性,但參與對話方式仍為單向,以主講者帶動為主,未對參與者放置自發延續的期待,不在本次會定期與外部公共實踐者追蹤觀察,筆者將以文化論壇為開始撥解,公民文化論壇設計審議程序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KJ會議)為公民透過四大議題知情學習後聚焦討論研擬出一個審議議題,第二階段(公民共識會議)將審議議題透過公民共識會議研擬行動方案。比起以往,藝術社群自產知識性議題,由主講人帶動觀眾聆聽一段知識時間,共識會議讓藝術公民價值來到不僅有知的聽者狀態,試圖將以往舉辦講座的形式轉往議題討論會議或者工作坊的方式進行,雖準備期程較為冗長,但確實初步擺脫新浜長期為效益量化的活動式發展,學習著達到前理事長陳奕彰想朝往另一種打破同溫層的方式,論壇由現任高雄第一科技大學研究員宋威穎博士與現任北高雄社區大學負責人劉孟佳女士,作為公民性質的主持人、籌畫經理,讓操作不盡熟悉的藝術學會得以進入執行領域,且透過跨知識的對談講座交叉論點,使招募而來的公民了解高雄文化現狀,再行議題聚焦找出方案,概論到語言對話因此展開。

你以為的文創觀光城市,卻是當代藝文公共自主沙漠輪唱不論暢

初次的高雄公民文化論壇以1.藝文發展 2.文化交流 3.文資保存活化 4.產業連結與人才培育四個大方向行招募,筆者在當時聽到專案回傳的資訊為,計畫議題太大且發散,無法讓人就單一方向提出充足的政策建議,最後專案以招募來的公民選擇議題投票聚焦,暫化解問題,卻也因此看見公民知識實踐的經驗缺乏,地方文化風氣長期以城市工業生產(硬體)為軸向,即使在本次計畫運作調整下,思維問題並沒有因此獲得好的梳理,民間人群(軟體)自主的缺乏,藉由流向某個中心(政府、單一組織團體)執行,雖容易聚集方向,也容易帶起高雄地方意識僅以城市為驕傲的自傲心態,易形成有意識卻未有多方面行動公民氛圍,也就是內容是為空的情況,各項文化思辨需要更長時間培釀得以形成。

未流通的訊息隱藏漠視,為更長期的加壓惡臭。

也因此,公民招募來的民眾也遇到公共知識質量匱乏問題,對於文化環境是好奇卻陌生(本招募以公開抽籤方式進行,做到公開透明),期間運用培力式的填補一些知識上的不足,基於民眾僅於好奇參與後的卻步,最後由報名之公民現任職台灣大學社會學系研究員林晏渟博士,匯整公民會議資料行記者會發表,並且於2019年至2020年間中山X新浜發展區域性環境,基礎培養與拉抬民間文化意識工作,並於本刊下一篇〈新浜的公民文化傳習館,開講ê好所在〉林博士將談論兩年間所處理的公共方向,2020年起延續計畫由現在任職中山大學科技部社會實踐與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邱俊達博士,進行「再社區—過渡.聚合.創生」社區策展作為藝術陪伴與培力方法。

圖2_再社區展覽現場邱俊達策畫_高雄市新浜碼頭藝術學會提供2021.4.10~2021.5.9)

90年代公共抵抗之後,現為想像藝術公民的烏托邦,下一階段城市質地的公共培養,或許這為進入幾十多年的非營利藝術機構需互為面對的中介課題,國家公共資源來到實體化的僵硬,我們更需勇敢的表達及傳遞訊息,公共不只是硬體(城市地標、節慶),需要思考軟體(人才、文化思想)方法何以形成並且永續,才是凝聚眾人對下一波文化素養的真切改變,2018年前高雄或者新浜未有明確的賦權資源方法,或許時機不對又或者公共性在每一世代都在做中學的回應當下,但我們需確定,當權力者未意識現況,埋藏停滯而散發的無意反撲,民間組織遇到龐大的體制問題,規訓且脆弱的成為順民,那似於死水將形成文化的斷裂。組織需盡可能需要運用公共市場找出相對應的經濟模式形成平衡,藝術在小眾下不應再僅於衝撞的方式進行,世代間媒體認知操作、青年藝術家習性的改變,衝撞抵抗已是公民世代最為無可奈何的手段,顯現當代藝術對於公共的分工已經到來,必須說:還好,我們存有檢討意志並可自主的行動力。

文化人總想著很多期待,都是身體意識的一部分,已不只是是介入,期望從概論走到實踐,筆者很喜歡長期醞釀的知識生產,例如哲五的概論時期至現在社區的實踐時期,但若下一階段想像賦權、多樣性,在未有相關環境成果實踐,談論公共失敗後,請不要為誰惋惜。

青年藝術在組織的效能,前輩藝術家的足跡
浮浮沉沉多一點少一點,十年高雄

某次在FB滑閱一位臉友十五年前的朋友群照,裡面有著幾張熟面孔,自由撰稿人、大學教授、高中教師、燈具商、前藝術經理,當時默默與一旁的助理講了一句話:妳不覺得歷史正在重演嗎? 好像我們都在再現上一位身分者所走往的道路。

產業多樣性已經靜止甚至後退。

高雄區域在現有當代藝術與學院養分不足的現況下,轉往公民與藝術發展走去,在台灣當代藝術成為不同的一條路徑,這項調適經歷十幾年間的實驗,在藝文產業再次趨強的2013至2016年新浜沒有因此完全轉型成全畫廊的狀態,在2018年至今產業蕭條的現在,空間也沒有因此結束,多元性不過度審查變為最重要的存在,空間不能用某種類別、身分、材質、主義去定義,因此才有效的去轉換每個時期所可著力的方針「盡可能的自由」,但也如此,運用文件調查的方式去觀看近年空間計畫,常常找不到自身具時間議題脈絡的著力點,大多展覽空間的自產內容都是短暫的。

圖3_勝雄慣常陳坤毅街區導覽_新浜碼頭藝術學會提供 (2020.10.17)
圖4_大譜普市 一座偉大城市的技術指南人人社區蔡佩桂策畫高雄市新浜碼頭藝術學會提供(2019.11.09~2019.12.01)

回想剛進入此工作、適應空間的同時,不知道如何發揮資源,形成一種形式化照表安排的窘境,當時坐在辦公室的筆者剛好因為李珮瑜的關係認識她的伴侶郭柏彥(萬事屋爸爸桑),筆者對著爸爸桑抱怨,不知如何開啟新一世代的網絡關係,他建議我可前往一盞咖啡或者百樂門酒館,現在較多次文化討論都在那裡產生,往後因此才進一步認識河南8號的團體、環南道的何郁琦、駐地於大林蒲的公民記者張已亷⋯⋯等多元群體,但即使認識且多次嘗試合作,新浜想再次作為發展前衛思想的起源地還是困難的,畢竟群聚的場地氛圍、擺設已不存在,專業的組織化跟類畫廊場域,將對最感性的藝術效應發展相互牴觸,工作與生活場域已確定分開,「社群」已在外部,大多前來的群體(包含青年)變為處理某項計畫問題,這不是對現況的否定,而應要談論空間已進入下一個身分的應用「中介身分」,它正可以化解所謂身分不對等的體制現況,可讓藝術家在非官方平台演練藝術環境、身分處境與資源運用的自省,學會執行小組(理事群)持續進入次文化的生活場域,理解現今藝術環境在發展什麼,能夠聆聽賦權,就能夠減少地方派系的中心問題,但前提組織運行必須健康流動,並且關心著外部傳遞資訊,才能再次形成差異多元。

公共意識多年間逐步打開、自媒體的迅速,自今難以密集出現大規模的反抗性事務,這是民主透明化的過程,再者因為透明,權力機器學會轉往更精密的運作模式,藝術不應停留在抗爭方法,必須以歷史經驗尋找制衡的可能,我們現今更多是回到對自身的檢視,並回應現今台灣當代藝術歷史乘載的近30年,世代間硬體轉換之運用。

圖5_一盞咖啡現場_賴曉瑩提供(2021.5.3)
圖6_萬事屋活動熱狗蜜穴居Mess Age StudioXBansu House聯合帝國竹萱提供(2021.4.11)
圖7_河南8號現場_賴曉瑩提供(2021.5.3)
圖8_萬事屋活動熱狗蜜穴居Mess Age StudioXBansu House聯合帝國竹萱提供(2021.4.11)

結語,島嶼文化疊加成為常態,不再是搶救歷史

高雄藝術經歷過1997年與2018年兩次規模性的場域低潮,於當下,筆者或者前來展場觀看的群眾總會談及於現況的焦慮,近期民間漸漸開始調整營運模式,比如《白色記憶藝術空間》開始有少許門票收取,《序藝術》在展出時配合小型畫冊出版增加資料化與收入,《未藝術》在作品銷售門路轉型…等,給使用者接受不同空間所發展出來的樣態,因為這樣的低潮各自發展出以往沒有的新文化,高雄藝術環境現在雖難以形成一個藝文產業聚落,藝術產業回頭、大機構時代的資源靠攏,疫情對國際、實體場域的封閉,這樣困難的環境下,也加速改變以往的形式規則,如同第一句所提,近年能意識到的兩次環境變化,以一個生態環境的角度看待,或許這種野生的感覺,得以讓這個地方明顯的被看見拉鋸、拋棄傳統的現況。

而於新浜工作的期間有幸遇見文化的接續與反動,也聆聽到各種聲音及建議,常常會有人說它的歷史包袱太重、要不換個名字、又或著改良成員進出的規則,卻可能僅達到宣言或是一項行政流程的操作,不妨回到這本刊物找尋回來書寫的年輕創作者們,似乎不再是單純地以一種前衛性表現示眾,如何思索這個空間再次翻炒成一種創作,多了一些歷史復刻、回探家族、尋找連結、以及新舊朋友的相聚離別,也因此,無法躲藏的現在,如何將下一階藝術發酵較為透明的文化場域,以及新創資源的想像、實踐是值得思考的事。

最後,輕鬆地聊為什麼開始專注社區社群,可能剛好跟個性有關,或者至今樓下的三強船務,仍搞不懂筆者為何下午才上班也不清楚樓上在做什麼,又或者終於打完這篇文結束時,剛好聽著淺提樂團的《永和》,一群常北上工作傳遞聲音的人們,說著 「親愛的朋友你知道嗎?」想那樣簡單說出口並且想與他人聊個天。

幾年間,民間擁有中介意識的組織必須體認,藝術實踐的方法已來到「社區」不只是藝術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