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港口與碼頭——從專訪CEPO’藝術中心談空間與地方連結的可能性

受訪|王力之   文|黃加嘉

我們對於地方的想像,是否仍切合真實? 

作為高雄地區老牌的藝術空間,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從不乏許多以高雄文化為主體而創作的藝術作品。歷年以來,該藝術空間有許多的計畫案,都是與高雄地方的記憶、文化歷史,乃至地景息息相關的。

這些具在地性的藝術創作,通常取材自創作者素日生活周遭的時物人景,並展示了作者對於這一切親歷記憶的詮釋。因此而擁有話語權的藝術家,以及擴大而言——擁有展示權的藝術空間,便是在此種運作方式下,密切使用著其生活場域中的地方故事及文化,將其轉換成創作,呈現於世人。同時,藝術家也運用了藝術對尖銳議題尤其擅長的包裝能力,將一些原易於引發爭議的主題,賦予更具解讀彈性,但也不失核心表述的展示面向。藝術創作者與相關機構,因是在社會中發揮了對文史的留存、展示與對話的功能。

但我們在獲得這種採借自身文化或是他人故事,以進行再詮釋以及再生產的機會時,相應地,是否有什麼理念,是掌握如此筆鑿的我們須得留心的?

自新浜碼頭藝術空間門口的大勇路上,再往前走一會,就能抵達吞吐世界萬國貨舟與人聲的高雄港。而當時間與經濟的相貌快速迭變,高雄地區的工業化現況,以及流傳高雄間傳統的港口碼頭意象,是否還能概括此刻的高雄文化?而高雄的每個地區,也都各展示出了相較於大歷史,更獨存於自身之中的那些幽微而具獨特細節的在地記憶。但即使在重視多元文化的今天,有什麼信念和記憶是經受浪濤亦不曾動搖;而又有甚麼事物和論點,是正在快速地進化蛻變的?瞬息萬幻的時代中,那些精選議題,並以此進行述說的藝術家們,又該如何尋得潮流的新芽,並脫落俗套,展現出作者之心與世代之新共同激蕩的燦亮浪花?

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在過去不斷藉由空間的力量,去嘗試對社會中的狀態做出反動,乃至造成影響。而當藝術空間確立了對自己立身於世的要求後,如何揀選前往新天新地的航道,便是無可迴避,而於空間發展亦深具意義的思索了。

因是,如何讓創新不再淪為蒼白的口號,而是能藉由藝術的力量,將本土的文化認同和藝術空間的地理位置進行串聯,使其再生。帶上問題與行囊,高雄港邊,我搭上了前往花蓮的列車。

CEPO’藝術中心

在台灣另一側的藝術空間_CEPO’藝術中心

車廂晃蕩,窗外風景盡是太平洋開闊無垠的碧藍,明明是小小的一座島嶼,但卻在隔著山脈之後有著截然不同的生態。

這次專訪的對象是花蓮CEPO’藝術中心,港口部落的負責人王力之老師。談論著在花蓮地區的藝術家團體,是如何在這樣多元文化的區域,以及在地域上直接或鄰近於原住民文化的藝術空間內,進行策展以及創作,同時身為藝術空間的管理者,又經營著怎樣的計劃以及理念,好讓當代藝術以及港口部落的阿美族文化能夠相互呼應。

在進行新浜的資料整理時,就已感受到了地方性的營造不可能一蹴可及。當藝術進入到社區時,相互間的溝通和磨合必不可免,單方面的對話很可能造成因為商業化而導致原本的文化逐漸被邊緣化、折衷化、空殼化或是產生異變。而要尋找到雙方的平衡點,這就如船隻探尋陌生海域時,要尋到一處能妥善定錨的地方般,並非是簡單的事情。而花蓮的藝術生態,在最一開始,當代藝術也不是天然就擁有與地方對話的本事,且從語言角度來看,阿美族裡也並沒有「藝術家」這樣的詞彙或類似概念存在。在雙方都缺乏認知的情形下,藝術在部落中的起步可謂艱難。而從原住民藝術家的回鄉運動,以及近來自我認同的建立始見成效,這些年來,當代藝術在區域中經歷了許多嘗試與磨合後,透過許多人的努力,終於也萌發出了些許契機。曾經參與第二屆「洄瀾國際藝術家創作營」的力之,就是在這個時機來到了花蓮港口部落,後來陸陸續續參與了第三屆、第四屆,以及後續的綠島人權藝術季,慢慢地從創作者的角色,轉換成以部落作為據點,持續推動著藝術在地方的發芽跟成長的推動者。

CEPO’藝術中心

而這樣重疊有藝術家及空間經營者身份的力之老師,對藝術應該在部落內展露出如何樣貌的觀點,也和以展示當代藝術主體為軸心的空間不同。「我自己雖然是創作出身的,但我對創作其實有很多的疑問,我開始思考,然後我其實,陸續做了很多我覺得比展覽、創作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事情」。從掛滿牆上的藤編與竹編器、小朋友們繪畫的魚類作品,整面的木製櫃子內擺滿了藝術相關的書籍,以及接下來要帶著族裡的小朋友要做的教育傳承物,恍然一處窗間日光尚暖的教室,這些和白盒子的空間呈現的感受截然不同。物品有著精緻而美妙的弧度,而這些技術是存在於工藝之中的美的體現,這些不為外人熟悉的材料,卻是部落鄉土間日常使用的資材,物的記憶與技藝,乘載著一整個文化的縮影,而在這樣的環境內,力之在這個空間讓藝術家申請駐村,同時也讓部落的孩子能夠來這裡上課、接觸藝術。在這模式下,CEPO’空間不只讓內部的藝術文化得以被看見、被理解,也讓地方的孩子有機會接觸更多可作為師資與交流者的藝術家。藝術與鄉土因此雙向滲透,雙方都能從中有所學習。

專訪花蓮CEPO’藝術中心,港口部落的負責人王力之老師。

而從營運空間的角度來看,CEPO’藝術中心所採取的策略,與常見的單一檔期策展模式截然不同,回應在花蓮豐濱地區的原住民社群之內的空間時。而透過原住民部落意識所產生的藝術社群,如此藉由地方意識而凝聚自發性的藝術表現,是否能對於藝術生態,或甚至對於整體部落的文化發展更有幫助?談到這個問題,力之老師向我訴說了這幾年空間所朝向的目標,「我們在這幾年度主要執行兩個計畫,一個是藝術季,另一個是藝術創生。在藝術季內我們透過徵選十組的藝術家,並在各個部落內舉辦火堆論壇,試圖串聯各部落在地的藝術以及文化。而藝術創生的部分,則是從文本的調查與執行,以部落使用的產業材料作為調查,而我們認為這些材料之所以重要,是當藝術家來到這個部落之前,他需要認識這些材料,而進階再來的就是材料實驗,而我們也朝著這個方向前進。這些材料調查不僅僅只是為了藝術家,甚至能夠對於部落的產業、未來的文創教育都是一個基礎。」在蒐集了這些資料後,力之進一步的邀請了五組的材料實驗的藝術家,而這些藝術家在部落內進行創作與實驗,並被記錄下來,成為部落的記憶的一部分。

藝術家以及空間皆不滿意僅流於單純的展示,更是意圖將藝術家對於社會及周遭環境的敏感性磨礪晶亮,以實現藝術之於社會的動力——藉由藝術的力量攪動、活化社群,「我們其實也在透過不同的專案去實踐部落和藝術之間的可能性」,除了材料實驗藝術家之外,CEPO’藝術中心在去年度也邀請了五組的表演藝術創作者進入部落,而選擇條件力之老師將他回歸到社區的需求,「我們當時發現部落的婦女想要學習舞蹈,因為舞蹈對於部落來說是很多場合都會需要的表演形式。我們就想說要邀請舞蹈表演者進來教部落的人,而當時部落婦女們說,希望能夠學肚皮舞,我們就邀請了肚皮舞老師前來上課,而在後來,我們也才知道肚皮舞在中東其實是祭祀,以及女性和女性之間的溝通與交流的舞蹈,於是我們也帶著肚皮舞老師去訪談部落末代的巫師實習生。」,在這樣的模式底下,藝術家進入部落並和部落的人一同演出,對於部落的人而言,這樣的方式更被接受與認同,而這樣的力量從藝術空間開始,逐漸地主體轉向讓地方能夠自主繼續滾動循環,並更好的達到發酵的作用。

記載著由意外來到花蓮外海的日本人,所記錄的港口部落原住⺠當時的技術圖景,以及編織成的船隻圖像的古籍。

藝術中心外面,蓋著由部落老人家帶領所蓋的家屋,尚未完全蓋好的半涼亭模式再往遠眺望一點能看到海。在最後,力之老師拿出了一本古籍,內裡記載著由意外來到花蓮外海的日本人所記錄的港口部落原住民當時的技術圖景,以及編織成的船隻圖像。「我們希望有機會可以把它造出來。」王力之老師說,這樣的技術不是由上到下的政策規劃,而是從自己內在對於地方認同,而產生與藝術、文化和技術結合的模式,正緩緩地被建構出來,讓古籍不再只是文字,讓他再次被建構,一如這紙載的舟船,在廣遼時光的微浪間擺盪,並於地區賦予的經緯上,緩緩向前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