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她問向南風時。》:以「南方」思考權力意識

《找尋。她問向南風時。》:以「南方」思考權力意識

文| 林幸褣

『粉筆白線在黑色板上左拐右鑽,圍成一個不方不圓的長型。

孫仁貴轉身回來,問台下這群十歲上下的男孩子,「各位同學,你們看這像什麼?」一個爆破大聲搶答,「大肚魚」,另一個聲音害羞而小,「有娠的查某」(台語,懷孕的女人)。孫仁貴沒有馬上公布答案,反而先糾正說,「不可以講台灣話喔!」

其實,孫仁貴一直以日語上課。

「你們在家講台語,也不要用『查某』。有受教育、有念書的男孩子,長大要當紳士,紳士講話文雅,會用『女史』或『女性』、『婦人』。」孫仁貴眼光射回發言的男孩子,男孩咪咪憨笑,一邊摸了自己的平頭。
孫仁貴撐開左手掌放回黑板,「這是我們住的島,台灣。」右手拿粉筆往台灣島圖的南方一點……』—— 陳柔縉《大港的女兒》

今年初在火車上接到駿朋的約稿來電時,我正好在翻閱陳柔縉老師甫出版的《大港的女兒》,似巧非巧的,這本書的第一章,剛好破題去年我在新浜所策劃的一檔展覽《找尋。她問向南風時》。

我一直都對台灣昭和風景有所迷戀,這樣的迷戀源自於一個謎,我那出生於二戰前,受過日本高等教育的阿嬤的生命故事之謎。這樣的謎題難解,其一在於台灣島上的政權更迭影響了語言的使用,我不諳台語及日語,兩人說話時常鴨子聽雷,日常問候成為我們談話時的最大臨界點。其二則在於,我阿嬤從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講述自己嫁入夫家後的歷史,而結婚前那煙硝的戰事回憶則令她不願多語,在這樣的情況下,無法了解祖輩故事的悲傷使我心肉揪成一團繁複的結。

而另一奇異風景則是,每每我在公園或醫院看著如我祖輩年齡的阿公阿嬤被東南亞移工推著輪椅時,我實則好奇語言的邊界為何?或者他們只需心領神會即可達到溝通?

這些問題懸在我心頭已久,在《2020新樂園Emerge 新秀策展人培力》的徵件活動中,新浜給出了「南方」一詞作為策展關鍵字,恰恰使我能借此徵件展來爬梳這好一段歷史及女性話語權的問題。我任性而沒細聞友人所提醒的「小心南方熱潮的陷阱」,反繼而讓這股南方熱往地緣及歷史的方向蔓燒,我把南方鎖定在台灣,以台灣島為主體地將問題往上向下延燒。「上」到台灣在1895年開始的日本時代,以及日本將台灣作為南進政策之第一跳島;「下」至台灣在1989年所展開的第一次南向政策,進而引入東南亞外籍人力,而外籍配偶也在20年後成為近年來移民潮的重要成員。

在這樣的歷史軌跡中,正統史學的大寫歷史(History)可以說是撐起台灣史的骨架,但真正豐富著歷史血肉的小寫歷史(history)及女性生命史(herstory)卻僅像是父權歷史結構中的破碎妝點。因此,女性的生命境運在此展覽中被包裹在南方的大議題裏,成為了展覽所欲展示的歷史的內核。

我在研究所找了幾位同學參加這次的展覽。一位是這檔展覽的協同策展人簡銘萱,而另兩位藝術家,一位是年紀長我幾歲,有好幾年攝影經驗並有著醫學背景的牙醫師侯儀芬,一位則是家庭史千迴百轉鑽到她心頭去並尚未完全從家族坑洞中爬出來的彭美綺。

當時我給兩位藝術家的功課就是:一定要田調、一定要爬梳歷史、一定要對你所掌握的這條線(兩位藝術家一人處理日治女性、另一位處理東南亞)有一定輪廓的基本認識。

現在曾於日殖時期生活過的老一輩已越來越少。對我來說,每一位長輩的逝去就代表著某一種庶民史的深埋。侯儀芬很快地想到自己母親年輕時曾在六姑丈所開設的婦產科工作,那是一間位於燠熱屏東且建立於日殖時期的婦產科。她重新與自己家族的姑婆連上線,我和侯儀芬便一同到台中拜訪出生於昭和十年(1939年)的蔡雲玉女士,聽聞她如何躲過戰爭時的空襲、目睹屍體掛在電線桿的童年,而儘管在度過了如此亂世,蔡女士在我們訪談中,依舊唱起了兒時的日文歌。

侯儀芬在爬梳日本女性生活史的過程中,回顧她自小就在家裡被當長男來期待,而她也憑著不服輸的意志力考上醫學系、擔任在當年為之少數的女牙醫師,如此種種生命經歷使她深諳父權系統是如何在她生命中運作。

而已經有過幾檔展覽經驗的彭美綺,迎來的卻是與東南亞人士田野的挫敗,特別是在語言這一塊。她數次與來自印尼,當時在中山大學擔任研究助理的Uswa訪談,但因為雙方母語不同,在中文與英文的對話中又無法順利地轉化語碼,使他們在訪談過程中甚至動用了Google翻譯,雙方埋首在手機的翻譯軟體中,形成一種不一定非得開口的訪談,畫面甚是奇趣。

但也因為訪談的挫敗感,讓美綺開展了她的作品方向:無法使用對方的母語對談,對方就無法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述內心所思所想,而開放東南亞外籍移工及婚配政策已超過二十年的台灣,我們什麼時候才要開始真正的聽他們說話?

由於昭和時期的女性文獻相對較少,侯儀芬因而開始思考,誰有權利書寫歷史、誰的歷史值得被記載,歷史又是由誰來詮釋、誰來揀選歷史文件檔案?這些問題,她很快地便與自己長年的攝影經驗做出連結,歷史書寫的主宰權是否如同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在被攝與拍攝者的權力不對等中,攝影師似乎獲得了事件的詮釋權。

侯儀芬作品(圖片:林幸褣提供)

侯儀芬選擇以藍曬及轉印的方式來鬆動攝影話語權的暴力,發展出〈穿越南方,彷彿看見你。〉系列作品。她利用攝影的藍曬法來重塑1895到二戰終戰時台灣昭和的女性生活樣貌,並挪用《台灣遺民圖》中那隻看向台灣的「手中之眼」作為對日殖時期畫家劉錦堂的致敬。藍曬法在顯影過程中的種種不可控因素(陽光、空間環境),皆會使成品產生不同的顯現效果,在製作藍曬圖的過程中,侯儀芬說:「這些在顯影過程中不確定的因素,就如同受大環境影響的日殖時期本島女性,因各種束縛及思想箝制,話語的聲音只能在時代動盪中幽微展現。」

彭美綺的《下一站,____。Next Station_______.》靈感來自她通勤時在火車上感受到的語言的曖昧邊界。「一次往屏東的列車上,出現了很多來自東南亞的人,他們在車上大聲用『異國語言』交談,彷彿我才是這空間中的『外國人』,直到列車到站,廣播響起熟悉的語言,才意識到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我的國家。」

彭美綺將那次列車經驗拍成錄像作品,並以印尼文化中的伊斯蘭文化標誌Hijab(女性穿戴的頭巾)之形象做成一個巨大的白色帳篷。我們必須掀開帳篷(也就是掀開頭巾之面紗),進入帳篷(進入印尼女性之眼)才能觀看這一支錄像作品。在此,這件作品做了多層次的符碼轉換,而觀者也必須透過自身的身體進入帳篷,來思考台灣在東南亞移工及新移民的眼中,又是如何被觀看及理解?

彭美綺作品(圖片:林幸褣提供)

然而這兩組看似完全不相牽涉的作品,策展人要如何將之銜接並對話呢?在一次新浜場次的策展人培力工作坊中,一位綁著輕快馬尾的女生說:「其實,我不覺得這兩個是很遙遠的事情,因為我的奶奶就是成長於台灣日本時代的女性,而我的母親是東南亞新住民。」這位年輕的女孩提醒了我一件事:住在台灣的新二代,會面臨什麼樣的語言、文化認同,進而到自身的自我認同、家族認同甚至是國族認同呢?

我與協同策展人簡銘萱腦洞大開,將整個展間漆上紅漆,掛上簾幕,從身邊友人搜刮來可擺置於展間的沙發、桌椅、榻榻米及一個比我們團隊所有人年紀都還來的大的檜木製「菜櫥仔」。我們把展間打造成一個房間,一個面對著奶奶受過日本教育及媽媽來自印尼的台灣新二代的房間。

儘管到展覽閉幕當天,似乎都未曾聽過這位給我們靈感的新二代女孩再次來到新浜,而這間可說是對歷史霸權直球對決的展覽,希望能讓觀展者在看見所謂「他者」的同時,思考權力槓桿如何擺動、思考權力意識如何鬆動,並在離開房間(展間)時回頭探問自己

:「那我們看見彼此了嗎?」。

林幸褣 策展人

《勝雄商行》:從計劃到草圖,從草圖到作品

《勝雄商行》:從計劃到草圖,從草圖到作品

文| 李珮瑜

我正在草圖咖啡打這一篇,雖然計畫在去年有一個小結,過程中也有很多書寫,但坐在咖啡店的此時,想起當時讓我苦惱的計畫內容,也是在同一間咖啡店的同一個位子想出來的。

並不會久待,就像每個試著要回家跟家人同住,想要修補與親人關係的朋友,我都會祝福並提醒他別抱期待。我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跟母親爭執,吵架的內容不外乎離家與獨立,我說:「是你選擇要跟爸爸生活,而我跟你的關係是這麼絕對無法選擇。」,我們在價值觀的落差,對於母親來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們的成長與養成不同,造就價值觀上的差異,一般來說面對生活上的其他人,我是選擇迴避、不勉強。所以說,這種個人主義的創作者,到底要怎麼處理這種絕對的關係,甚至感性且激烈一點的說──這種絕對的愛。

勝雄商行(圖片:新浜碼頭提供)

我與阿嬤很親,阿嬤是一個人緣好,對事物看法豁達明理的阿嬤。會有勝雄商行,是阿嬤從屏東高樹來到高雄學做生意,從今美麗島捷運站舊稱大港埔旁的南華市場,認識阿公。曾祖父看到新開的建國市場有一個攤位,而承租下來贈與新婚的他們。前一位經營者留下的柑仔店,就叫做勝雄商行。建國市場位在北鹽埕,舊稱北野町的建國路上,由蕭佛助建築團隊所設計,現在還看得到當時的設計紋樣,舊市街通常會穿過一個如洞穴般的屋宅打通的一樓,進入到內部的市場。

我成長在這個市場,強褓時期被阿嬤背著,上學之後每週日回來吃阿嬤煮的飯,高中的時候坐校車回家,先去市場吃飯,再去圖書館,即使離開高雄讀大學,還是在回家的時候找天回到市場。

這幾年來試著拍攝紀錄的片段,有一幕是阿嬤放在櫃子裡塑膠袋包裝的綠豆,在拿出來曬太陽時,蟲子滿溢出來,這樣子將東西放到忘記、放到過期的柑仔店,還有多少的商品是這漾模糊了時間。學習藝術的我,在近幾年學習田野的經驗當中,沒有什麼固定的方法,總是試想這整件事原初的本質,找尋到適合的材料,說我會的語言。試想自己為什麼要回到這裡,我想到冬日裡逆光的太陽灑在阿嬤白花的頭髮,坐在椅子上看報紙的阿公,就像是4×6的照片,那樣子的永恆定格。

苦惱著計劃如何執行的當時,細數著自己會什麼,做陶好像不太適合,繪畫似乎佔據了成長歲月最長的時間,科班的美術養成過程,有很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做繪畫的靜物,這是我喜歡且擅長的事情,我不如將這些技能拿回來練習,先替自己訂定計畫,由每日阿嬤上工時間開始建立起繪畫場景。
搬了畫架,重新去了久沒去的美術社,畫畫不是難題,而是早起與執行。陸陸續續將這個計畫告訴身邊的朋友,找大家一起來畫畫,走進這個恍無人煙的市場。

珮瑜找了身邊的朋友佳欣,到市場寫生,與珮瑜阿嬤合影(圖片:李珮瑜提供)

市場裡剩下四攤,除了阿嬤的攤子,有賣肉的吳奶奶、米店陳阿公、雞肉攤阿緞,來往的人還有中午來雞肉攤蹭飯的阿伯阿姨們。有時候我去的太晚,吳奶奶會虧我,阿嬤會先下班,我會替她顧店,認識買固定商品的常客。有些人會停留看我畫畫,畫好的畫,我會擺在某一側一個晚上,甚至某一夜,我獲得了一張由「佛」字構成的繪畫。

畫好的畫,珮瑜會展示在市場的某一側,某夜,她得到一張「佛」字構成的繪畫(圖片:李珮瑜提供)

然而這兩個月過去後呢?我先整理被蒙了一層灰的層架,將堆積無用的物品丟掉,洗刷消毒貓咪味道佔據的魚檯。先這樣,我不知道怎麼做了。

2020年10月17日玉冰老師帶著學生一同到建國市場寫生(圖片:李珮瑜提供)

這個計畫還有一個期待:公民參與。
我的對象都是80歲的阿公阿嬤,我的擾動透過場景的建立,盡量不驚動他們的日常,但是,建國路上的建國市場要被記住,讓更多的人知道這裡,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新浜媒合了曾玉冰老師,老師在回來高雄之前,就來過市場,因為著名的大舞臺戲院的拆除,是與市場同一時期的建築營造建造。2020年10月17日市場的活動中還有玉冰老師介紹的在地文史專家陳坤毅,透過市場周邊環境的介紹,才依稀可以想像,阿嬤阿公說的,以前市場摩肩擦踵的景象是如何而來的。

五、六月的繪畫期間,其實我就畫我的,店家各做各的。但是到了當天,阿嬤當主講,陳阿公請吃炸雞,雞肉攤阿緞煮水餃,吳奶奶監督時間,不願被拍照的吳奶奶,透過小朋友的眼睛,把她與她的攤位繪畫記錄了下來。活動的順利,仰賴玉冰老師與學生長時間培養寫生的能力,兩方之間的信任關係,坤毅的專業知識,因為新朋友的來訪,市場動了起來,這是我無法要求或是用請、用說服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後續計畫內容還有模型的製作,這個內容原先預期找做建築背景的老師教民眾用市場商品的紙箱做市場模型,但在與業師討論的過程中發現,就連我單獨跟老師講述我記憶中的樣子,其實也是要透過我的手才能呈現我記憶中的圖像,對他人就更為不可能,而只停在現狀的模型呈現。這樣子的參與其實沒有透過長時間的累積,比較像是體驗式的工作坊。所以最後我拉回到自己身上,我用勝雄最大量的味增模型試著呈現記憶的片段,像是:看摔角Z頻道的賣菜阿嬤、阿嬤給我10元到後頭廊道的低矮柑仔店,跟駝背的阿嬤買用衣架夾著的乖乖。

紙箱製作建國市場模型(圖片:李珮瑜提供)

我應該是無法重現阿嬤當年的繁榮,只能重現我記憶的片段,在我看了澳洲的VR動畫《超級鳥司機》述說由鳥為主角的市鎮,觀眾作為主角的視角,下了飛機坐上計程車,準備搭車回家,過程當中,司機介紹了他過去所住的城市與現在的不同,並說著關於家的定義,何以認定一個地方為家。場景以紙箱搭建市鎮模型,計程車的移動除了從車內看出的市鎮景觀變化,還包含著奇幻的穿越,飛行在鳥司機的背上,像是隧道一樣的到達另外一個地方。我深深受這一件作品吸引。


而在這繪畫60幅草圖的積累後,後續由味增盒子搭建的場景中,問到什麼是時間,什麼是家。

李珮瑜 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