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灣岸藝術未來的當下：草圖—沿海測繪

The Moment Towards the Futures of Bay In-between Art: Diagramme – La cartographie du bord mer (Seaside Mapping)

文｜黃志偉

以「草圖」來命名，作為「灣岸藝術未來學」一展的子題，首先已具備著某種不確定與實驗性尤其要走向未知而陌生的未來，近年來，「未來」一詞的使用於市喧囂，可見對未來的想像與期待反映出一種普遍的社會心理，即是對當下所處環境的不安和批判，而關於未來的認知與概念可能因人而異，但無法超脫的是那未來所具有的無常變數。未來其實就是當下，亦是諸多當下的時間積累，直到不可說的無盡甚或難以抵達，僅能走到在有限的某個時間點上，在那裏，去跟過去那一想像未來的當下做一對照，未來就是在現在進行著⋯⋯

緣起

「灣岸藝術未來學－『草圖—沿海測繪』」的展覽策畫想像，源自於我在新浜熱第8期〈當黑潮遠離，生猛過後，下一波將拍打出何種浪花？〉一文中所提出，對新浜碼頭藝術空間面對藝術替代空間於現當代的環境中，該如何轉變、該如何重新自我定位及以何視野迎向未來的想像，特別是在黑潮遠離，生猛過後，反省思考，仍然站在港都高雄作為出發點，在時間上，試著將視野朝向近未來的未知狀態去探問，而在空間上，則沿著海灣線往北、往南甚而往東去找尋，尋找來自同是灣岸而不同地理性的他域來供給刺激，在視覺藝術領域外拉大擴張，邀請不同專業領域的文化工作者加入這場關於灣岸未來的跨域測繪想像，提出大家對此大環境的草圖或草案計畫，希望跳脫原本過度集中在以港都都市中心的藝文思考，輻射擴散到更寬宏的灣岸視野甚至於到山區，回歸山與海聯通互為的島嶼性格特質。因此，「草圖—沿海測繪」這一子題發想便由此發想而生，同時也呼應著「灣岸藝術未來學」展覽策畫的幾個議題面向：1.多元文化與融合（異質社群的串連與地方實踐）；2.價值轉換與創造（典型勞動文化轉向團結經濟與生態永續關懷）；3.流動參與與陪伴（流動創生實踐與新常態的雲端交往）來探詢相關的藝文工作者或團隊，並非是依題作答，而是以這三個面向作為基礎架構來做開放性和實驗性的參與、對應和提問，並期待引發出更多的討論和攪動。

曾琬婷作品《瑚光珊色III》，圖片提供｜曾琬婷

草圖

在這樣的策略概念下，「草圖—沿海測繪」以高雄為起點，沿著地理位置往上既往下及向東遊移，邀請藝術家陳奕彰、曾琬婷、莊家勝和蔡淳文，藝文團隊則有月津港的「禹禹藝術工作室」、「透南風工作室」的余嘉榮以及屏東林邊的「大小港邊地方創生團隊」，嘗試著將這些藝術家和異質社群在其所屬之地所欲處理與實踐的想像給串連起來，並期待勾勒出某種具備灣岸藝術性質雛形的藍圖，透過跨區（地理上）也跨域（專業上）的對話來刺激彼此的思考想像，並從中觀察某種未來藝術行動的潛在可能。「草圖—沿海測繪」的草圖概念，就一般字面上的意義來說是草稿（esquisses）或草案的意思，而若我們將此概念延伸用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的說法，「草圖」（le diagramme）則有著另一層次的概念。中文的「草圖」和「草稿」的概念基本上是接近的，在法文上則有差異，法文的「le diagramme」，翻譯成中文有「圖式」、「圖形表」、「草圖」、「構圖」和「圖表」等不同的中文翻譯，根據陳瑞文在〈概念變形與意圖︰「圖表」（le diagramme）變形術〉一文中提到︰「概念失去固定的內容，只留下在不同場域的語意—按德勒茲的說法就是將概念物質化的行動。在此情況下給予一個明確含意其實都遠離了德勒茲拿概念–擬像（concept-simulacre）對抗喬木狀概念的訴求。」（註1）因此德勒茲運用「le diagramme」在不同對象的討論上，其語意概念是流變的。德勒茲說︰「圖表（草圖）實際就是一種混沌、一種災難，而且也是一種秩序或節奏的萌生。」（註2）「草圖—沿海測繪」這一子題展的想像，便想從這一步挑起開端，但並非依此作為參展者的指導原則，無論是以原初始的草圖概念或者延伸出所謂圖表（草圖）的思考，來針對灣岸的沿海進行測繪行動，都是本子題預想中的某種混沌現象，亦是灣岸藝術未來學探勘潛在可能性轉折的開端的一番演練。

灣岸藝術家

「草圖—沿海測繪」所邀請的藝術家與藝文團隊，他們的創作屬性、議題對象和生命生活皆與灣岸環境有著顯著的關係性。高雄藝術家陳奕彰長期以鋼雕回應港都工業文化環境，隨著近年港都的新灣區流變新局帶入新的鋼鐵物件塊狀思考。十年前，曾琬婷進行一個探索無人島原始林「奚卜蘭島」（Ci’poran）未竟之地的藝術行動計劃，相望藉由這個行動計劃去踏查，在全球暖化氣候加速變遷下原始林生態的存在狀態。十年過後，影響人類與植物生存的危機更加劇烈，於是，再度激起對濱海灣岸的關注情緒，走入大海與堤防之間的潮間帶，從馬鞍藤、大花咸豐草、刺藜、荊蔓、林投、檄樹、金武扇仙人掌、黃槿、大葉欖仁、銀合歡、構樹、木麻黃、椰子、瓊麻等各種海岸植物的特性中，用繪畫去探究牽動著台灣這塊島嶼的歷史、族群和社會之間的生命關係性，是海洋、島嶼歷史、自然生態和環境文化的詩性觀照。

住在屏東東港的藝術家莊家勝，對東港的漁業產業及王爺信仰生態了解的相當深刻，親身參與其中卻有別於那海口人生猛性格的讀書人氣息，個性謙和，閑淡而自然，一如他的畫作所表現的筆調去訴說「故鄉的符號」，他的筆觸細膩色彩通透，層疊著無數緩慢運行的大小形狀，直覺性的堆疊遊走在似有若無間，隱約的輪廓出景物之形，景與物的形體時而交融、時而明朗分別對比強烈，卻仍能表達出那靜逸的心境，一種創作者與土地緊密連結的關係，在南台灣的艷陽下顯露出樸拙的海洋氣味，帶出港口邊獨特文人視野。

蔡淳文作品2《看海的人》，圖片提供｜蔡淳文

社區與創生

2019年，台灣「地方創生」元年，為國家戰略發展計畫中的重大政策，頓時，各地方政府無不磨拳擦掌的亟欲爭取這塊計畫大餅，許多過去在處理社區營造的團隊也開始轉型，這源自日本的「地方創生」概念，讓大夥重新摸索學習、重新看待地方／社區產業，思考如何建立品牌與行銷地方？而各種操作手法與正負面批判聲音也紛紛喧囂而出，然大部分還是停留在傳統社區營造或文創產業的執行方式，表示此時仍是「地方創生」的渾沌摸索期，當然也有少部分逐漸進入創生之精神並開展出不錯的經營團隊案例。在「灣岸藝術未來學」展覽的議題中，關心異質社群的串連與地方實踐，也注意流動創生實踐等層面，因而在「草圖—沿海測繪」的子題上特別邀請在鹽水月津港的「禹禹藝術工作室」、「透南風工作室」和屏東林邊的「大小港邊地方創生團隊」參加來進行跨領域的對話。

在月津港的「禹禹藝術工作室」是由陳禹霖、陳禹廷兩兄弟所創立，對故鄉鹽水的人口外流和老化的狀況感到憂心，因而矢志要為鹽水做點事讓地方重獲新生，而近年來辦得相當成功的月津港燈節，兩位兄弟可說是創始與支持這一工作最大工程之一。此外他們也推動地方共創與藝術實驗，挖掘在地人與土地、自然最迷人的感動；今年二月底剛結束辦得相當風光的蚵仔寮小搖滾，即是「透南風工作室」所推動的重要社區營造工作之一，透南風的余嘉榮以民間自己的力量不靠政府公部門的補助，來辦雜誌、推動社區產業和讓大家看見蚵仔寮這個小漁港的搖滾演唱會，都是透南風最為自豪的經營成果，也為社造領域建構出成功的經驗，同時也邀請蚵仔寮在地藝術家蔡淳文，針對故鄉港口進行測繪，思索在地人文與產業發展互相結合所給出的新願景；而在屏東林邊靠大鵬灣畔的「大小港邊地方創生團隊」，則是新興的創生團隊，設置「大小港邊･熱帶雨林－崎峰老屋生活館」，致力於整合地方進行資源和行銷推廣，將林邊東港和小琉球等地方的特有資源共同納入產業與觀光的創生計畫中，並試著導入新的商業經營模式，找出地方品牌行銷的盲點，並提升在地人的自我認同來創造地方再生的新契機。這一駐地在看似偏鄉的創生團隊，其實擁有非常好的地理環境條件，再配合他們所提出的創生理念，為大小港邊這一區域帶來令人振奮的新希望。從上述三組團隊的執行內涵可看到，對家鄉的愛與熱情的展現是改變家鄉最大的能量，而本展希望藉由他們未來或正在進行中的計畫，以某種草圖、影像、文件、檔案或其他未知的形式來呈現，讓灣岸藝術初始的未來浮現些微的輪廓⋯⋯

灣岸的未來

「草圖—沿海測繪」，在大海與港灣文明文化之發源，也是人們浪漫想像的夢想地裡頭，去尋找散落在各灣岸土地上流動創生的人、事、物，可能是與藝術沒有直接關係的社群，也可能存有著某種地方實踐的創造關係，讓藝術在那未知之域裡發生另類可能。散落的點，不一定要被連成線，其自身亦有可能自成一面，在尚未串連彼此之前，保留某種開放性的觀測與認識。沿海測繪，以某種「草圖」的狀態來採集海和岸之間交會的轉換思想、情感、價值和樣貌。沿海測繪，各自測繪表述，再串接彼此多元且異質的呼吸，希望能在此釋放出灣岸未來學未知的形狀，從「草圖」的狀態中開啟晃動。

註1：陳瑞文，《德勒茲與藝術理論》（台北︰五南出版，2018），頁305。
註2：陳瑞文，《德勒茲與藝術理論》（台北︰五南出版，2018），頁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