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Gulf Coasts, Flow the Oceanic Currents: on Ocean and Austronesian Issues for an ongoing “Gulf Coast Initiative”
文、圖|林育世
灣岸藝術,高雄學的未來篇章
高雄作為一個台灣最重要的港灣城市,從開埠以來不管在日治時代於帝國體制下作為殖民經濟重要的貨物進出港口,以及帝國南進海空軍事基地,或是戰後國民政府時期作為加工經濟的重要貨物吞吐港,高雄都不脫作為一個「工具城市」的角色,這樣的工具角色也從俟後台灣政府因國際冷戰格局下的全球產業分工秩序而盲目追求經濟發展,而一股腦地將化工業,煉油業、水泥業等高污染、高耗能的重工業,因鄰近高雄港吞吐運輸之便,均設置於原高雄市區之內而得到明證。這些重工業一方面對高雄的環境留下沉重的負擔與難以磨滅的傷害,一方面也因為這些產業的人力需求,讓高雄市磁吸了大量外來人口,重度地重塑了高雄的人文風貌。從山(半屏山)到水(愛河與前鎮運河)之間烏黑凌亂的生活空間,勞動移民只求溫飽的務實性格,加上國民政府長期重北輕南的思維,讓高雄市有很長一段時間籠罩在「文化沙漠」的污名之下。近年來,高雄人試圖翻轉這樣人文貧瘠的工具性角色而企圖建構高雄自有的城市認同內容,因此有了「高雄學」的呼聲,從產業轉型、交通革命、災後復原、城市外交、文化創新到永續理念等各大層面進行知識與實踐層次的翻轉。而新興的「灣岸藝術」概念,可望透過視覺藝術、表演藝術、地方美術、大學介入等面向,持續深化這樣的翻轉。本文試圖從簡史回顧與藝術策展的角度,討論灣岸藝術倡議之可由路徑。
「灣岸」一詞在現代中文中之語源初探
現代中文中習用的「灣岸」一語,來自日文漢字的「湾岸(わんがん,wangan)」,這個詞彙的意思原指海灣沿岸,例如1991年因為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所釀的「海灣戰爭」(Gulf War),中文也稱「波斯灣戰爭」,在日文的新聞用語中即稱為「湾岸戦争」(わんがんせんそう)。在台日相關的流行文化中,從1990年開始於講談社《週刊Young Magazine》連載長達18年的漫畫作品《灣岸競速》(日文原標題:湾岸ミッドナイト,原意為「灣岸午夜,Wangan Midnight」),內容描述主人翁們在(東京灣沿岸的)東京首都高速道路系統上賽車時所發生的故事,後來這部作品在引入台灣之後採用繁體中文標題《灣岸競速》,以及相關遊戲「灣岸系列(Midnight Club)」的發行,在年輕世代間大受歡迎,咸信是「灣岸」(湾岸)一語由日文漢字逐漸被內化成現代中文用語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台灣主體性論述中的「海洋台灣」論述
「灣岸」一語自廿世紀90年代開始了在現代中文中的植入與重生的歷史軸線,除了一開始與上述流行次文化文本中反映的日系文化及相關的現代都會生活想像之外,這個時期也恰巧是台灣在政治上經過80年代解嚴之後的台灣民主化過程中伴隨的台灣主體性論述的逐步形成的時代重合。台灣主體性論述最初的原意是「基於臺灣為中心的思考、透過多元文化思想及台灣民族主義的力量,突破中國中心主義、中華民族主義或大漢族主義,建立臺灣作為獨立國家的民主制度與文化認同。」(註1)在台灣主體性論述中有一股與環繞台灣的海洋相關的地緣政治以及文化溯源的論述逐步被提及與發展,例如:台灣南島語群民族史,台灣南島起源說等,從過去台灣島上的南島語族群千餘年來向廣袤的太平洋航行遷徙的史實,到所有決定近現代台灣命運發展的重大歷史事件,如羅妹號事件,八瑤灣事件,牡丹社事件,日清甲午戰爭,美日太平洋戰爭,戰後迄今的所謂「第一島鏈」的國際政治格局等等,都跟海洋息息相關。所以在前述的台灣主體性論述中,不管從大歷史(Macro History)敘述,到政治治理(governance)的論述基礎,一種新的「海洋台灣」的概念均不斷被提及。例如2004年時任教育部長的杜正勝所提出的左轉90度,把台灣放在中心點的新世界地圖,同時並引用1726年荷蘭所出版的台灣橫躺的古地圖;以及於1998年至2005年間擔任高雄市長的謝長廷在上任之初便提出(以高雄為)「海洋首都」的概念,試圖從高雄的基礎建設與人文價值均與上述的「海洋台灣」論述達成統一的連結。
南島議題作為客觀嚴謹的知識系統
高雄作為一個開埠百多年,台灣最重要的海港城市,但對於海洋文化的正面肯認與深化,卻遲到廿一世紀初葉方才初具雛形,除了前段所述的台灣主體性論述運動之外,台灣原住民族所代表的南島語族群文化議題,也開始產生共伴效應。關於以台灣文化裡的南島基因作為與重新世界連結的論述,有超過半世紀台灣一直是國際政治現實下國際孤兒的心理焦慮因素,所以在近廿、卅年來的相關論述中,不乏過度解釋台灣地位的「台灣南島起源說」等近乎政治神話般的渲染。這種「將客觀的、真相尚有待考清的史實,作成主觀的、情節簡化的、內在義涵容易理解的神話性的解讀」(註2),其實無益於我們對於台灣,乃至高雄,對尋求海洋連結的真正意義的探究與展現。台灣自國際間原住民議題形成共識之後,其實多年之間在包含高雄在內的不同縣市均舉辦過好幾屆「南島文化節」,以及高雄市立美術館也籌辦過數檔以「南島當代藝術」為標題或策展主軸的展覽,從策展的觀點來看,或許可以作為檢視台灣或高雄是否具備深度論述這一議題能力的初步路徑。其中,包含台灣(高雄)方對南島議題的策展作為的介入,是否首先能摒除前述的過度以台灣為中心的狹隘觀點,且具有足夠的戰後至當代的(環)太平洋區域內的相關知識儲備或進行更新的策展研究,可能才是台灣當代策展界在面臨從海洋台灣到灣岸城市間相關策展議題時,應視為主要的挑戰與工作項目。
大洋彼岸擁有的相同命運與歷史
筆者曾於2004年在台灣東海岸策展「海洋印記」,同年在高雄策展「海國魅力」兩場台灣東海岸原住民漂流木裝置藝術展,2006年則於高雄市原住民主題公園策展「神鴉、百步蛇與海洋」台灣與美國西北海岸原住民藝術創作交流展,邀請台、美共九位原住民藝術家參展。2017年則獲加拿大溫哥華美術館(VAG)邀請擔任訪問策展人,並在館方人員陪同下前往拜訪加拿大境內的西北海岸原住民藝術家工作室及當地專營原住民藝術的畫廊。在這十幾年的跨度之中,諸如台灣藝術家獲邀參加雪梨雙年展(Biennale of Sydney),近年來逐漸成形的太平洋藝術節(Festival of Pacific Arts,簡稱 FOPA),以及更早由高美館與棲包屋文化中心(Tjibaou Culture Center)推動多年的兩地南島藝術家移地駐村計畫,均揭露了台灣以原住民經驗作為在國際藝術舞台登場以及掌握話語權的可能路徑。但這樣的國際參與,首先必須來自台灣的深度自省,而非僅止於將南島或原住民元素作為一種膚淺的標籤。我在2017年,以訪問策展人身份,由溫哥華美術館館方人員陪同拜訪當地重要的原住民藝術領袖之一的Lawrence Paul Yuxweluptun。印象深刻的是Yuxweluptun起初在工作室接待我們的時候是非常冷漠的,可能是因為我由官方人員陪同而來所致,在美術館館員向他說明我的來意時,他深躺在他工作室的躺椅中,不甚關心地聽著。館方人員說罷,換我自己說明我的來訪的用意時,我便簡要說明我廿年來的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工作經驗,並與他分享我認為原住民當代藝術與原住民族從近代以來受殖民壓迫的史實是密切相關的美術史觀點時,他馬上眼睛一亮,倏地坐直身體,努力傾聽我說的每一個字。後來我用手機跟他分享youtube頻道上台灣原住民藝術家巴奈與那布在總統府前凱道上長達數百日的抗爭行動,以及當時藝術家東冬侯溫所參與的銅門部落護樹事件的影像時,他更是激動地說:「That’s exactly what we’ve been doing here!(這正是我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

加拿大原住民藝術家 Lawrence Paul Yuxweluptun
結語,從共同的歷史呼應同聲的未來
從東京,高雄,到雪梨,西雅圖,溫哥華,乃至於到海峽對岸的廈門、青島、甚至遠至歐洲在大西洋岸與地中海岸的諸多海港城市,這些很確切地能夠以灣岸城市所命名的港都,我們深信一定從歷史脈絡,時代共命,深度議題聯結等,能找到互相理解,互相呼應,乃至共同倡議的血脈相連;藝術與策展領域的大航海時代,或許是一個深植在我們智人體內的未來!
註1:維基百科台灣正體版:「台灣主體性論述」詞條
註2:《從南島當代藝術展到成大美麗後花園—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的尋根與蔓延》,林育世,2010,刊於《大學藝文簡訊》第5期
作者介紹|林育世 Yu-Shih Lin
策展人、藝術評論人,樹德科技大學藝術管理與藝術經紀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