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vity From the Past Memories

文、圖|周伶芝 

排灣族朋友的Vuvu說,河水會找回原先的道路,山會自我修復。這是八八風災後,面對土地和部落的傷痛,老人家重新提示的屬於大自然的時間尺度。不同於城市人所著眼現下的急迫和彌賽亞史觀,原住民傳承下來與世界共存的時間感知,則是回到大地的生造運動。Vuvu說,我們人類想的是這一生幾十年的時間,而一棵樹卻是跨了好幾代人、幾百年的時間。一座山、一條河流的時間尺度,超越了我們個人的現世想像。

2021年,泰國龍仔厝府班飄縣一地,挖掘到一具巨大的鯨魚骸骨。此處距離海洋大約十五點三公里,且是在海面下六公尺處之深的地底發現。初步調查,鯨魚骸骨至少十五公尺長,種類未知,而地質證據顯示,這隻鯨魚可能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那是在一片長滿叢叢半身高野草的荒地裡,有如枯水期裸露的河床,一段鯨魚脊椎骨,以秘密之姿大方展現。彷彿拱起鯨身,乘著植物與石礫的推浪,航行於時間的破曉;長久的大眠,即將於完整鯨身全部挖掘出土後,帶著古老的大海氣息回返人間。「WHALE ON LAND」,考古學家推測,這些區域,在很久以前,曾是一片大海。

「向後走進未來」的生造力

「鯨骨之海」,荷蘭古文獻記載今日臺南的安平、四草一帶,四百年前曾經的大員內海被如此稱呼。無論這稱呼是地形緣故,或鯨魚迷航擱淺之故,眾多異族人湧入鯨骨之海的狹窄半島,相互掠奪協商,即將有巨大變化。王家祥的小說《倒風內海》以西拉雅族麻豆社為主角,荷蘭人稱此處為「兩河之地」,「麻豆」則是西拉雅語「眼睛」之意,地理交匯和部落間聯絡的靈魂中心。以西拉雅族人的視角,描繪這段荷人與漢人進逼西南海岸而揭開的台灣海洋殖民史。貫穿全書的,是老尪婆(巫婆)那謎一般無法解答的夢兆:災難自海上而來、廟堂何以站立在海上,「霧霧只夢見巨樹傾倒,洪水暴發,捲走土石,再也沒有森林如往常般保護我們。」、「那種廟堂和神祇霧霧從未見過,在夢中卻清晰可辨」。這座大廟,如今已聳立在曾為倒風內海的南鯤鯓沙洲上,香客如織,還是素人畫家洪通的故鄉,影響他繽紛如魔的視域。而早在四百年前,還未成形的它便先出現在老尪婆的夢境中,又偶然地被記錄下來和小說家相遇。

面向未來,或許,我們該問的是,是否太快進入想像未來的階段;想像未來的概念往往奠基於一種危機感、一種進步的使命、一種承諾。然而,面對未來的課題,處理的其實盡是過去。我們踩在什麼樣土地上,這片土地過去曾發生過哪些可能,給予多少變化的線索。在原住民的認識論裡,大多將過去視為「在前面的時間」,不像班雅明的歷史天使只見風暴中的廢墟。「向後走進未來」是有別於現代性的歷史行動方式,過去是提供未來方案與可能之所,是充滿生造動能的聯通空間,透過一個龐大多樣、神話體系的記憶動態而產生未來的創造力。

於是,鯨魚之骨,帶我們追溯古海洋的變動。鯨魚殞落之初,龐大的身軀分解緩慢,從海中落入海底的過程,可能長達數月或數年之久,屍身在各階段提供給不同的海洋生物為饗宴,在深海底支撐一個完整生態系的供給生養,長達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具鯨魚屍身的時間,遠超過人類可想像的向度。鯨落,調節海洋自身的生態時間,落出存在延續的另一種型態。它和海洋子宮相互合作,又在浪潮退下後,迎接陸地在骸骨上隆起,讓自身成為遠古海洋的胎夢印記。如一棵遷徙的構樹,帶著原生的基因,寫下遺傳多樣性的旅誌,竟勾勒出南島語族的遷徙地圖,以樹皮布綴起南島語族的文化編織。或是海鳥的羽毛、魚的尖牙等,都成為回顧某一時代海洋秘密的採樣收藏容器。誰想得到,維多利亞時代英美婦女熱衷製作的海藻押花,藏匿著海洋的記憶密碼,為後人述說一段海洋變化的故事。

銜接的巫者之言

臺南安南區的青草崙,曾經是內海,曾經是北汕尾沿海的翠綠沙崙。因為鹽分地帶遍地鹹水,要靠尋找一種名叫「白馬麻藤」的特殊植物所生長的區域,才可掘井得淡水。如今地移物遷,倒是季節風仍吼叫得很。我們去這裡的青草國小和小朋友一起找在地圖上跳舞的身體,於是我學會了那一帶的用語「跤兜」。

騎車於台十七線的公路上前往時,我會默默覆誦那些經過的地名,唸久了,就像唱歌一樣。渡過鹽水溪,經過海尾寮,經過南科工業區,渡過鹿耳門溪,來到北汕尾,經過土城子,彎入青砂街,來到沙崙腳,來到青草崙,堤防後不遠處就是曾文溪。曾經的內海,日曬與風乾。而這最接近我認定的臺南味道。歪打正著,這也一如台灣的歌謠傳統,以地名為歌,紀錄地理,歷史的變遷、生物的移動,隱藏其中,我總在公路、巷弄、廟埕和水田之間,想像曾經的黑森林、鯨骨之海、青暝蛇,想要感受這身體移動的變異。

故事都是值得述說的,其中,如何建立一種「去中心化」的視角,永遠都是最困難,也最有趣和生動,那裡面有著最日常的複雜動態。我們和孩子從即席集體創作學校的鬼故事開始,不但表現了孩子對傳說的空間建構,更體現了禁忌空間誘發神秘敘事的能量,那是除魅前、神話世界的起源,即使是現代性的空間,我們都有轉化心靈傳說的敘事能力。挖掘專屬孩子的散步地圖,或許是當地黑狗的視角、淹大水時抱菜獲救的傳說,以及一條被稱作「後山」的漫長堤防,孩子們「爬山」眺望、玩耍的重要場景。這是人類命名的能力、打破規範的空間想像,這些大部分還未離開這裡看過海的孩子,依舊能因此「看見」比陸地廣闊的海洋。看似都市邊陲,實則是在地歷史與生態層疊交匯的主角,在開發中被擠壓成犧牲的體系。那就透過肢體與言說來傳承,身體一旦開始跳舞,秘密就會低語,放學回家的那條路或許就是通往土地的記憶。

菲律賓藝術家朋友在台灣看到遶境時抬神轎的景象,嘖嘖稱奇,並非因為新奇,反倒是陌生卻無比親切的共通之處。他分享家鄉直到現在都還保持的傳統:「Bayanihan」。在菲律賓偏遠山區或河岸邊,仍有為數不少的鄉間家屋由竹子和棕櫚葉建成,因應自然環境變化,家屋時需搬遷,就靠村裡的眾人之力,共同將房子抬起,徒步搬遷整間家屋,完成後由房子主人供食款待,是共居的互助精神。對他來說,抬神轎就像同一行為的神話象徵。而安南區亦有扛「竹籠茨」的傳統。堤防興建之前,河道不定、洪氾不斷,當地人戲稱就像一條盲眼亂竄的「青暝蛇」。應此,發展出高腳竹屋「竹籠茨」,一旦做大水,大家就協力扛起竹屋避水,遷至他處重新「種下」竹屋。

滄海桑田並非只存於神話的時間形容。在扛著房子走的行動裡,人們其實不斷地體現相似卻又互異的變遷歷史,水域和陸地之間的拉扯變動,就藏在一間家屋的取材工法到抬起落下的細節設計之中。夢兆也好,除魅前的傳說空間也好,在山林裡尋找適合的竹子也好,隱隱地,都已爲未來寫下多條循返的線索。

當土地破碎且逐漸變得單一,我們面對的是全球化的整體離散,並且需要抗拒簡化的認同。好比阿岡本所提示的當代,是突出當下的「古老」,形成既依附又保持距離的奇特關係,是要去感知和光密不可分的特殊的黑暗。那麼,策展或許便應當如引路人,是多樣集結的中介,發掘間隙和多孔滲透,也如照料靈魂的巫師。當鯨骨和陶片向我們顯露之時,我們在某種意義上都成了倖存的生命,在這些以沈默低語生命熱度的碎片裡,建構生命的秘密之詩。支撐著我們的土地,仍蘊含時間的神話,等待我們銜接那個斷層。巫者之言,如同詩人默溫(William Stanley Merwin)的詩句:「我要把這片森林過去的樣貌告訴你,我必須用一個被遺忘的語言述說。」


作者介紹|周伶芝Ling-Chih Chow
策展、藝術評論、劇場構作與創作顧問、文字工作者、美學與創作相關課程講師等。書籍與雜誌之專題企畫,講座與工作坊規劃。以不同角色參與各藝術節、展覽、表演藝術創作、團隊和場館之研究計畫。